你望着她，几乎要笑出声。你记着。你当然记着。你已经记得快要认不清别的事情了，可你不能把一条街、一面拆掉的墙、一台与你毫不相干的自动售货机都搬到她面前，要求它们替你作证。那些东西对她或许只是东西，她不会知道你怎样活在里面，也不会知道你为了今天这个毫无准备的见面，在多少个无人知道的晚上练习过开口。你想过辩解，想过冷冷地经过她，让她也尝一次被略过去的滋味；结果真正站在她面前，你仍然只敢问她，最近好不好。
她看了你一会儿，说：“很好。”
你知道自己应该高兴。你张开嘴，想说那就好，出口却成了“恭喜你”。纱月的神情一下变了。她问你恭喜什么，你没有回答，她便逼近一步：“因为我身边站着一个你不认识的人，你就知道我过得很好？你怎么到现在还这样？”
她终于和你说话了，偏偏是在责备你的时候。你因此更加愤怒：她怎么还能够这样对你，像她从未说过不认识，像你这三年里长出来的防备不过是一层随手就可以揭开的纸。
“那你要我说什么？”你问。
声音比你想象中响亮。纱月愣了一下。你也愣住了。你再也收不住：“我说恭喜，你不高兴。我对你笑，你问我怎么还笑得出来。我不去找你，你觉得我忘了，我去找你，你说不必再来。纱月，你告诉我，我到底要站在哪里，才不算做错？”
她的脸白了。你立刻后悔，恨不得把刚才的话吞回去，可你又不甘心，为什么每一次看见她受伤，你便要马上收回自己受过的伤？
“你现在是在怪我？”她说。
你想说没有，可是你说：“我不知道。我有时候……也很讨厌你。”
伞沿下只有雨的声音。纱月望着你，眼睛一点点红了。你怕她走，又怕她因此留下；你已经在心里说过这句话那么多遍，真正让她听见，却没有得到想象中的痛快，只感到一阵几乎站不住的恐慌。你仍然很想她。这个事实比你的怨恨来得更早，连你终于能够伤害她一次，都要先害怕自己会因此彻底失去她。
“那我呢？”她问，“你有没有想过我那时候怎么去学校？我走进教室，她们就停下来。我问她们在说什么，她们说没有。我每次都想，也许是我多心，也许今天不会再这样了。后来有人告诉我，是你受不了了，是你去求老师把我弄走。我听见你的名字时，第一反应是去问你。你知道吗？她们在说你，我还想去找你，像你还能替我解释这件事一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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