招婿,我因此来投他。他倒仗着丈人的势头来压我。那样一个腐儒,我由着他不去变化他也罢了,他反要来变化我。况且我这风流才子,日後正要做几桩窃玉偷香、脍炙人口的事,难道靠定他一个女儿,就够了我终身的大事不成?若都这等拘管起来,一步路不许胡走,一句话不容多讲,倘若做出分外的事来,他倒要问我一个死罪不成?我如今思量,与他拗又拗他不来,忍又忍他不过,只有一着:除非把女儿交托与他,只说出门游学,且往别处走走。如今世上第一位佳人已被我娶到手了,倘若撞见第二位,纵不能娶他,便做几夜露水夫妻,了了夙缘也是好的。

        主意拿定,本要先对玉香说过,然後请问丈人;又怕玉香贪恋枕席之欢不肯放我去,若先受他一番阻挠,就不好再对丈人开口了。只得瞒着玉香,背後去告丈人道:「小婿僻处山邑,孤陋寡闻,上无明师可事,下无益友可亲,所以学问全无长进之日。如今要拜别岳父,游艺四方,教眼界略宽、胸襟稍大。但遇着明师益友之处,就在那边下帷;撞了场期,便到省中应试。或者博得一科两榜,也不枉岳父招赘一场。不知肯放小婿去麽?」铁扉道人道:「你在我家做了半年女婿,只有这一句话才堪入耳。肯离家读书是极好的事,我为甚麽不肯?」未央生道:「岳父虽然见允,只怕令爱怪小婿寡情,新婚未几就要远行。如今依小婿的意想,只说这话出自岳父之心,不干小婿之事,方才没有牵带,可以率意径行。」道人道:「极说得是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商量既定,道人便当着女儿劝未央生出门游学。未央生假意推辞不肯,道人正颜厉色苦劝了一场,未央生方才依命。玉香正是有趣头上,忽然听得丈夫要去,就像小孩子断乳一般,那里苦得过?连出门以後的欠账都要预支了去。未央生也晓得长途寂寞,一时未必有妇人到手,便着力承奉。就像备酒席的一般,虽然本是为客而设,也落得自家奉陪。一连几夜的绸缪,真是别人替他说不出的,只好夫妻自家知道罢了。到临行之时,未央生别了丈人妻子,带了家童随身而去。此後未央生奇遇尚多,静听下回分解。

        评曰:

        说道理以劝人,教听者毛发俱耸;说情慾以动人,又教观者神魂俱荡。不知者把首鼠两端当作作者的毛病,殊不知那委曲动人之处,正是他刻意劝人之处。试想玉香未看春宫以前是何等正气?既观题跋之後又是何等淫慾?贞与淫、贵与贱判於顷刻之间,都是男子导淫之过。做丈夫的可以不谨慎麽?

        第四回

        宿荒郊孤客悲岑寂消长夜贼嘴话风流

        未央生别了丈人妻子,出门游学。信足所至,没有一定方向,但凡有标致妇人的所在,便是他安身立命之乡。每过一府一县,定要住上几日。他是个少年名士,平日文章极考得起,又喜结社,刻行的文字最多。千里内外凡是读书人没有一个不晓得他的,所以到一处便有一处朋友拉他入社。他把作文会友当了末着,唯有寻访佳人是他第一件要事。每日清晨起来,不论大街小巷定去逛一遍。所见的都是寻常女子,再不见有天姿国色。

        一日歇在荒郊旅店之中,两个伴当一齐病倒,动身不得。要出门走走,没个跟随的人,怕妇人家见了不像体面;独自一个坐在下处,甚是无聊。忽见隔壁房里有个同下的客人走过来道:「相公独坐未免寂寞,小人有壶酒在那边,若不弃嫌,请过去同饮一杯如何?」未央生道:「萍水相逢,怎好奉扰?」那人道:「我闻得读书人极喜脱略,相公为何这等拘执?小人虽是下贱之人,极爱结交朋友,只是相公前程远大,不敢高攀。如今同在旅店之中,也是难逢难遇,就屈坐一坐何妨?」

        未央生正在闷极之中,巴不得扯个人讲话,便应允了。同他过去,那人把未央生推在上面坐,自家坐在旁边。未央生再三不肯,扯他对坐。那人便问姓名,未央生把自家别号说了,也问他有何尊号。那人道:「小人是个俗子,没有别号,只有一个浑名,叫做赛崑仑。」未央生道:「这称号来得异样,为何取这三个字?」那人道:「若说起来,只怕相公要害怕,不屑与小人对饮了。」未央生道:「小弟也是豪侠之人,随你神仙鬼怪立在面前也不怕。至於贵贱贤愚一发不论,只要意气相投,有甚麽不屑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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